蝴蝶博物馆

落阡Umnachtung

      刚接手博物馆时他觉得最适合整理藏品的日子是夏季的雨夜，黑暗的丝一层层缠在玻璃窗上，把他和藏品完全包裹起来。但他渐渐发现他一直就是被包裹着的，有时天气晴朗，能放进来几丝清风。每天说明都需要修改，总有一两件雕塑开裂，失色，甚至消失不见，几天后才会从某处扫出一堆碎瓷。这时他常常惊跳起来，匆匆抄起白天刚修改过的说明，一直追溯到辉煌的建馆年代。它曾是本地最大的私人博物馆，藏有上百件来历不明的瓷器。祖父详细描绘了它们的样子与颜色，那些似是而非的水 色常让他质疑描述的真实性。
    上世纪末，他惊讶地从祖父手里继承了一座位于城郊的小型博物馆，那时他才明白多年来祖父躲在郊区都在做什么。年复一年，银行里的事务和与日俱增的懒散使他留在城市里，甚至从未坐几个小时的车去郊外看看。他省吃俭用，勉强雇来两位专家管理博物馆，算是尽了对先辈的责任。他在银行职员的名片加上了瓷器博物馆馆长的头衔，偶尔也致电过问博物馆的状况，满足于拥有一份家产的概念。有时在晚餐时，他会洋洋自得地给女儿念几句专家寄来的报告，磕磕绊绊地念着上面浮夸的描写和大量的专业用语。
    事情发生在天气回暖那天。他带着女儿去给专家汇款，经不住她的哭闹，用预备汇去的钱给她买了两只奇贵的水果。他从没见过这种东西，也叫不住名字，只觉得它铅蓝色的表皮令人生厌。从正中切下一刀，焦黄色的果肉毫不诱人，像熟过头的桃子，有一丝微甜的酸腐。他又横切了一刀。刀刃和果肉瞬间都染上了血，他一声惊呼，并没有觉得痛。女儿闻声跑来给他包扎。那天他很早就睡了，梦见两个专家问他这个月的钱到了哪里，他只好拿出余下的一只水果，切开给他们吃，切的时候又伤到了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……次日他醒来时，妻子正在端详他的伤口，不顾他惊讶坚持带他去医院。他像郊游一样跳上了车，心想至少可以暂时不去想专家的工资问题。到了医院他们把他扣了下来，不许妻子停留，没完没了地给他做检查。第二天早晨他发现伤口涂了厚厚一层黏稠的药膏，感到恶心。他们又莫名其妙留了他好几天，他一面反抗他们的小题大做，一面又并不真的着急走，每天悠闲躺在床上等药膏被吸收。不久，医生终于说他可以离开了，他觉得医生的腔调几乎是不情愿的。
    对目的地的不热衷多半是出于对路途的恐惧。所以一旦踏出医院，他就只想着尽快乘车回家。他站在车站旁，心不在焉地打量着站牌的线路。几天没乘公交车，他已有点忘记路线，先乘错了车，等转到回家的车上后，又坐过了站。他怀着重返家庭、工作以及馆长身份的兴奋心情容忍了这一切。拥挤的公交车并不妨碍他品味名片上响亮的头衔：车厢就是展厅，阳光下浮现的面孔是灯下一件件光润的瓷器，几乎能被光照透。车子的急刹车打破了他的幻象，道路施工，一个平板的声音广播道，本次列车以本站为终点站，然后开始解释乘客可以在不远处的另一个车站换乘哪些车。他没怎么听，他不需要过多的解释，迫不及待地跑下了车。他进医院时是早春，现在已相当炎热，湿热的风正在抹去周围的景物。他凭公交站的地图辨认出这里离家不远。
他决定步行回家，算是痊愈后的一次检验。午后三点的寂静高悬在头上，在室内躺了几天后，午后的炎热似乎也令人激动，与他的急切心情一拍即合。他在人流稀少的街上轻快地走着，很快就汗流浃背，倦意舒适地从脚底漫上来。他没停下，反而有几分得意地加快了步伐，想象着家中的场景。这时，他突然想起来几天来根本没人来医院看他，甚至连一个电话都没有，奇怪的是他自己也没有想起来给他们打电话。他努力把这个念头咽下去，继续走着，没过几分钟，它又从他背上细细密密地渗了出来。他终于站住，犹豫了片刻，往博物馆那里打了个电话。
    他毫不惊讶没有人接听。他只继续向前走，面孔像晒暖的瓷瓶一样从他面前闪过。有一两个人莽撞地骑着车，与他擦身而过，走不远就能听到一声轻微的碎裂声。他觉得城区午后的道路就像一座容纳所有瞬间的博物馆——蝴蝶博物馆。照明良好，空气流通，美丽而脆弱的生物在光下依次闪现，美丽的蝴蝶。当然他是要回家，他当然需要回家，他需要坐在桌前再给女儿念一遍他的藏品名单，让她设想，勾画每一件瓷器，看她一点点变得兴奋。脆弱的车呼啸而过脆弱而美丽的道路，之所以觉得它美也只是因为博物馆巧妙的灯光。还有这么多脆弱美丽的树，几乎透明，他把每阵风甩在后面，听到的只是一声声脆响。一路上他又给家里打了几次电话，没有人接。希望你也会变薄变得美丽，他拿着电话，笑着立在街边酒吧的门前。
    要什么，一个女人走来。
    蝴蝶。
    要什么，她绷着脸重复，没有丝毫认出他的迹象。这不该是她，她不该在这里，他试图说服自己，她不知道自己就是一只多么完美的蝴蝶。随便来点什么，他疲惫地说，找了个空地坐下。添了裂纹，他一边打量女人的脸，一边回忆祖父使用过的语言，表面色 剥落，有了无痕，但也许还可以补救。电话依然没有响起。
    他不知道他在那里坐了多久。终于一个女侍打扮的女孩从柜台后面走出来，纤细的孩子的手擎着一只沉重的玻璃杯。他并没有感到意外，但一阵惊恐依然浸透了他，他颤抖着站起来。女孩穿过拥挤的酒吧走向他，脸上挂着礼节性的笑，快要走到桌边时她绊了一下，一道金光甩到他桌上。女孩的额头径直撞向他的桌角。他不假思索，转身跑出了酒吧，掀动的风惊起了路边草中的蝴蝶。跑出去很远以后，他才摆脱了耳边隐约的碎裂声。
    他没有停歇，一路跑回了家，一阵阁楼的气息扑面而来。进门后他直接冲向冰箱，从里面翻出了那只昂贵的水果。他把它放到地上，非常小心地，抬起一只脚放到上面，转动鞋跟，慢慢踩下去。一点细微的声响，黏稠的汁液流出来。他又踩了几脚，鞋几乎泡在一滩褐色的酸腐汁液中。他思索片刻，拿过桌上的手帕。跪下来一点点擦着地上的汁液，鞋上和裤子上都沾上了毁灭的颜色和气味。他从桌上拿了个纸袋，把还在滴水的手帕丢了进去。一只蝴蝶。魔鬼只是一只该摆在博物馆里的蝴蝶。依然没有电话。现在是三点半，他看着表想，再等十分钟，不，二十分钟——
    五点四十分，他拎着一个纸袋，出门等前往郊区的公交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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落阡Umnachtung

夏末微凉 发表于 2015-4-13 19:41
如同刚刚版评析，本文采用了一种特别的表述方式，令人耳目一新，细腻的笔触，窥探着心头沸腾纷乱的思绪，乖 ...

谢谢，问好

落阡Umnachtung

钢钢好 发表于 2015-4-13 17:46
作者运用了声音，能撕裂人心的瓷器声音；并将所有影像都用瓷器的形象表达。还有，几乎断裂的章节，更写出了 ...

谢谢欣赏。嗯其实原来真的不知道论坛上可以调字号，谢谢建议！

落阡Umnachtung

三时云冷 发表于 2015-4-13 15:40
如此细密的语言要有多细腻的内心。

问好作者

谢谢，问好

落阡Umnachtung

筱欣奕奕 发表于 2015-4-13 14:39
本文写得很隐，“蝴蝶”为线索，贯穿全文。细品中。。。
落阡的文字很有特色，新诗小说都很棒，向你学习{: ...

恩谢谢

夏末微凉

如同刚刚版评析，本文采用了一种特别的表述方式，令人耳目一新，细腻的笔触，窥探着心头沸腾纷乱的思绪，乖张，热烈，冷静，压抑，爱与恨，黑与白，在纸与墨之间，缓缓流淌着，尽情倾泻着------欣赏，学习，问好。{:soso_e183:}

钢钢好

作者运用了声音，能撕裂人心的瓷器声音；并将所有影像都用瓷器的形象表达。还有，几乎断裂的章节，更写出了人物本身近于分裂的情绪。蝴蝶博物馆，其实，就是一个象征，真正的意义还在于作者对现实生活的一种油画式的描绘。
文学，有很多种体裁和写作方法，这种近乎毕加索抽象画的手法，给人一种压迫感，沉重感。
作者是在尝试，通过人的感官和视觉，从而达到一定的烈度。
欣赏，面对脆弱的世界、脆弱的人生作者大胆的尝试。拜读！
由于字号太小，顺便编辑加大了一些，请见谅！

三时云冷

如此细密的语言要有多细腻的内心。

问好作者

筱欣奕奕

本文写得很隐，“蝴蝶”为线索，贯穿全文。细品中。。。
落阡的文字很有特色，新诗小说都很棒，向你学习{:soso_e181:}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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