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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原创] 纸灰里的年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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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TA的每日心情

    昨天 08:2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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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[LV.Master]伴坛终老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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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清明总在雨季里来。檐角垂下的水珠串成帘,穿过帘幕望去,老宅门楣上的苔痕又深了一层。祖母曾说那是先人指尖蘸着雨水写的家书。我蹲在老宅天井的青石板上,看祖母用竹筛筛着鼠麴草的碎末。那些深紫色的汁液渗进雪白的糯米粉,空气里浮动着艾草特有的涩香,像极了记忆里某个潮湿的清晨。


    “要顺时针转三圈。”祖母把面团按进木模,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孩的脊背。蒸笼腾起的水雾中,她哼起模糊的采茶调,调子被水汽氤氲得绵长潮湿。我突然想起七岁那年的清明,那时我还不懂为什么要用艾草汁染糯米,只顾着把青团捏成歪歪扭扭的小兔子。太奶奶用竹签在灶灰里画符,火星噼啪间,她布满皱纹的手突然攥住我的:“囡囡记住,这青团里裹着三样东西--土地的恩情,祖先的念想,还有活人的念想。”

    此刻灶台上的铜锅咕嘟作响,蒸汽在玻璃窗上凝成水珠。祖母把包好的青团码进蒸笼,动作郑重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我突然注意到她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几簇,在蒸汽氤氲中泛着银光。那些关于清明、关于传承的故事,原来早在我们不经意时,就随着青团的褶皱,悄悄爬上了亲人的眉梢。

    上山的小径铺满松针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父亲扛着竹梯走在最前头,说要赶在雨季前给太爷爷的坟头补漆。山风掠过竹林,带起阵阵呜咽,惊起几只灰雀扑棱棱飞向天际。转过山坳时,我看见墓碑旁冒出一簇嫩黄的蒲公英,细长的茎秆顶着绒球,在料峭春风里轻轻摇晃。

    “这是你太奶奶种的。”父亲用袖口擦拭碑面水珠,“她总说坟头的野花要自己养,城里买的塑料花经不起风吹雨打。”他的手指抚过碑文,那些被岁月磨平的刻痕在晨光中若隐若现。我突然发现碑角有道细小的裂缝,裂缝里竟钻出株野蕨,嫩绿的叶片正怯生生地舒展。


    母亲从竹篮里取出青团,三色馅料在油纸里若隐若现。当她把豆沙馅的青团轻轻放在碑前时,山风突然转向,卷起几片柳絮扑在供品上。父亲点燃三色锡箔折的渔船,火苗舔舐纸船的瞬间,远处传来模糊的渔歌号子--那是住在海岛的堂叔在祭拜太奶奶的娘家。咸涩的海风裹着锡箔灰烬盘旋上升,恍惚间竟化作点点渔火,飘向东南方向的茫茫沧海。

    “火候要像蒸青团。”父亲用柳枝拨动火堆,金箔在蓝焰里蜷缩成蝶,“青烟直上天听,白烟徘徊人间。”十四岁那年的清明,我第一次看见火舌亲吻纸钱时呈现的异象--燃烧边缘泛着奇异的靛青色,仿佛幽冥与人世的交界正在坍缩。

    太奶奶的坟前总积着未化的雪。父亲说这是老人舍不得的人间烟火气,是往生者没晾干的眼泪。我便把祭品里的桂花糕换成她生前最爱的芝麻酥。纸灰乘风而起时,果然不再往我眼里钻,倒像有人轻轻拂去肩头的柳絮。

    三年前,祖父躺进这方青石匣子时,突然想起祖母曾说“那是先人指尖蘸着雨水写的家书”之言,从前我不懂,如今,檐下苔色竟漫过了他的碑文。我带去了祖父常用的那方端砚。雨水顺着碑文沟壑蜿蜒,洇开陈年墨迹。现在轮到我教孩子辨认火堆里浮现的密语:当纸马在火焰中舒展四肢,说明爷爷正骑着它巡视麦田;若是纸衣化作青烟盘旋,便是嘱咐添件薄衫。

    下山时路过村口的老井,井栏上的青苔又厚了几分。几个孩童蹲在井边用柳枝编环,笑声清脆得像檐角风铃。最年长的男孩举起刚编好的柳冠:“看!我爷爷说清明戴这个能驱邪!”他颈间的银锁在阳光下晃动,锁芯刻着的“长命百岁”已有些模糊。我突然想起太爷爷的讨海碗,那个在崖壁石窟里沉睡了八十年的青花瓷碗,碗底还留着经年盐渍的结晶。


    暮色四合时,祠堂前的空地上燃起篝火。老人们把白天祭祖剩下的青团投入火堆,跳动的火焰将青翠的艾草汁染成墨绿。火星升腾处,祖母突然哼起完整的采茶调,苍老的嗓音惊醒了沉睡的黄昏。火焰中,我仿佛看见无数个清明在时空中重叠--1943年太爷爷离家时塞给爷爷的青团,1978年父亲用第一笔稿费买的龙井茶,2008年我在异国他乡视频祭祖时,屏幕那头母亲颤抖的双手,2022年清明雨夜里,祖父握着我的手将青石匣子埋进后山竹林,枯槁的掌心还沾着新磨的墨迹,那是他临终前未写完的族谱批注。匣盖缝隙里塞着半截铅笔头,此刻正躺在火焰中噼啪作响,像极了那年他教我描红时折断的狼毫。

    火光渐熄时,祠堂门楣上的铜铃忽然叮当作响。穿蓝布衫的守祠人捧出个雕花木匣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年来的清明账本。泛黄的宣纸上,工整楷书记载着每户人家的祭品数目:张家今年多供了两斤猪肉,李家添了束百合花。最末页夹着片风干的柳叶,叶脉间隐约可见稚嫩的笔迹:“2015年清明,小满和爷爷一起折的。”

    归途经过溪畔,新绿的芦苇在暮色中摇曳。父亲弯腰折了截柳枝插在车窗,嫩芽蹭着玻璃簌簌作响。仪表盘的光晕里,我看见自己的倒影与后视镜中的父母重叠。后座上熟睡的祖母怀中,还紧紧搂着那个装祭品的蓝布包。车灯划破山间雾气时,远处村落次第亮起灯火,宛如散落人间的星子,照亮了所有未及诉说的思念。

    这个清明,青团的艾香裹着海风咸涩,柳枝的绿意混着炉火余温,在时光的褶皱里织就一张温柔的网。我们终将懂得,所谓祭扫,不过是借着草木的轮回,把生者的体温传递给永恒的消逝。就像太爷爷的讨海碗里,永远盛着半盏隔世的月光,照着游子回家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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