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五日下午,照例外出散步。
闷热的伏天,无论跑到哪儿,都是炙烤的火炉。日出是这样,阴天也是这样。高温桑拿天象,很是折磨人的意志。情绪低落了,烦躁就会登台上演火急火燎的恼心烦事。
独处时,总会想起去年盛夏时住院的母亲。也会想起弟兄们竭尽全力侍奉老母的桩桩件件细小事情。尤其是母亲空调风一吹,抽搐发烧甚至昏迷不醒的那些事情。那些天,亏了三哥五哥他们。白天陪护,吃饭时还得给母亲做点流食。一碗饭,还得端着穿过公路送来。
我肥硕,惧热。即使静静待在病房,什么也不做,也是满头汗珠。衣衫湿透。好在母亲病房北面有个贯通的阳台,解救了自己。太热了,就会跑到哪儿乘凉,借此吹吹电扇风。有时也会在哪里偷偷抽上几根烟,过过瘾。
通凉台虽是凉台,也是病房。那个凉台上,至少加床三个。好在天特热的日子,住院病人上午输完液体,下午大多跑到街上散步或者回家休息了。他们走了,就会腾出床位。有了床位,我们可以在母亲输液熟睡时,坐在那里监控。也可稍微歇息。
有张加床,医院一般不会安排病人。除非实在没法调剂了,才会安排患者。他们这些医护人员,尽量给我们一些方便,让我们弟兄有个偷空休息的地方。我们很感激。他们对我们周到侍奉老母,也心存三分敬意。他们在医院久了,见得多了,我们弟兄,用我们的实际行动,或多或少感动了他们。
母亲不能在空调病房住,就换到了对面没空调的病房。房间不大,不过10平米左右,两张床位。好处是有个卫生间,便于病人方便,也便于侍奉人洗洗涮涮。母亲腹泻的那些天,幸亏了这个卫生间。
有空调的病房,住的病人大多是老干部,输完液一般就会回家。特热的那些天,陪护的我们几个,能轮流在那里蹭凉。困了,也能在哪里小憩甚至小睡。有时商量事情,也在这里。
侍奉人是艰辛的。最苦最操心的,是三哥了。他是我们附近弟兄中最大的。老大老二在外地,离得远。那些天,三哥像个永动机,不知疲倦来来往往奔波。五哥也像永不消逝的电波,一有时间就跑来守护母亲。联系涉外事情,大多是三哥五哥他们。联系大夫诊治,会诊,各种检查,大多是弟弟。
守在母亲病床前,我们除了耐心细致,再没别的辙了。母亲清醒时,陪母亲说话。拉家常,谈过往。借以转移母亲的注意力。也会隔会儿给母亲擦擦脸,擦擦四肢,梳梳头,整理整理被褥。按摩输液浮肿的手背。
母亲的病,久治未见好转。母亲在病榻上空耗生命的体能。大夫法子想遍了,精成尽了,该做了治疗做了,该试探性的措施试探了,他们除了会诊,就是会诊。他们茫然的眼神,明明告诉我们,他们医术至此,无计可施了。
母亲对自己病情,也有最坏心里准备。尽管母亲顽强抗争,在病魔面前表现出坚强的意志品质。母亲这样,其实在在给我们力量。没人时,母亲会悄悄告我;妈可能毕了!毕了就毕了,人活七十古来稀,我好歹也89了。
村子和我一年进村(新媳妇)的,八个。人家嫁到村里,不是轿抬,就是马驮。别人结婚是一灿新衣服。妈不如人,娘家穷,所谓的嫁妆,是你父亲的棉衣里子。你婆洗了洗,染了染,染成洋绿色,就是我新婚穿的衣服。
她们一个个轿抬的,马驮的,家境好,可她们没福气,前三十年,死的就剩我们三个。你的那两个嫂子(与父母年龄相仿,与我们同辈的村里妇人),也死了多年了。妈也没想到能活到今天。89了,不小了,你看你大哥二哥都上了七十,活多少是个够事。
母亲叮咛我:你大哥身体不好,有时间要去洛阳看看。母亲农历二月十七生日那天,大哥大嫂还有侄女从洛阳赶回老家。席间,大哥让母亲看了他手术痊愈后的伤疤。这一看,母亲就一直纠结于胸。背过人,痛骂过我,骂没骂其他弟兄,不得而知。
母亲说,你们几个小的,真真是狼心狗肺。你大哥为这家立功不小,最艰难的时候,多亏老大他们。母亲情绪还算平稳,咽口唾液,似乎有些哽咽,继续说:要是我有个三长两短,不要哭,也不要弟兄之间怄气,你们尽心了,妈看得见。还有,要多看看你二哥,有时间了,和你二哥一块去去洛阳。妈如果不在了,你们就得围着你大哥转。咱们家一直和睦团结,人常说,家和万事兴。家有十五口,七嘴八舌头,咱们几十口人了,没个规矩不行呀。
你们都大了,都能独立生活。你三哥火爆脾气,心直口快,心地很好,是咱家的忠臣。妈开始把身上的存折和值钱的东西,给了你五哥。我知道他是家事管账的。后来,妈觉得身体不行了,怕再也起不来了,所以,就把这些从你五哥哪儿要了回来,交给老三。你看看,你三哥鞍前马后,一天不知道往返多趟医院。
你四哥在农村,身体不好,舍不得吃,舍不得穿,苦孽太重了。一天到晚,不停地干,像个角角客(角角,是我们哪儿对早起的一种鸟的叫法)。好在他的两个儿子硬棒了,我看我勇勇已经担当了。说话办事,像个大人了。
你五哥身体不好,半病身子,稍微累了,就拄个腰。这是妈病了,他心里鼓着劲,不然,他早就倒了。刘一跑到新疆,太远了,给你哥帮不上忙。龙龙也没安顿好,说实话,他们日子,还没你四哥滋润。
老七的事,也到了着忙处了。多年了,老叫人家吊胃口,上不是,下不是。我看呀,能上就上,上不了就算了。你看娃心不在肝上,老是跟着别人鼻子转。咱家人,太老实,门风没那福气。命里有,终将有,命里没有,莫强求。我整天睡到医院,把孩子抽扯的不成样子。
回忆是甜美的,因为我眼前是母亲活着时身影。闭上眼睛,也是母亲躺在病床上的谆谆教诲。最近梦多,常常梦见的,是躺在母亲身边听唠叨。梦醒时分,只是眼泪盈盈,泪水湿巾。
好久没有文字了,是心境不好。好久没有开心了,是触景生情般的回忆伤神。我不怪天,它该热热,该阴阴。问题是,天既不朗晴,也不布雨,雾不是雾,霭不是霭,霾不是霾的,罩天的,是无休无止的烦闷。
天桑拿了,不值得畏惧;心桑拿了,就是无尽的怅惘。桑拿了,无非几身臭汗;心怅惘了,是绵绵的情思。今年的盛夏,母亲不再痛楚,不再挣扎,不再饱受病魔折磨了。
天国里的母亲,安好!
2013年7月28日夜(未修改)